瑞士：“加密”版图再下一城

或许不久之后，在瑞士买杯咖啡、交个账单，用加密货币支付就跟刷卡一样稀松平常。

在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东麓，琉森与苏黎世之间，坐落着一个面积不过30多平方千米的小镇——楚格（Zug）。这里曾以中世纪的古朴街道、文艺复兴的典雅建筑和湖光山色闻名，如今却因另一种身份而蜚声国际：它是全球区块链与加密货币中心，被誉为“加密谷”。

最近，这座小镇再一次刷新了外界的想象。全球连锁零售巨头Spar在楚格的超市率先上线比特币支付。当顾客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时，不仅可以掏出现金或刷卡结账，还能通过闪电网络（Lightning Network）轻松完成加密支付，让原本属于专业圈层的区块链体验，第一次以如此日常的方式落地在零售业的场景中。

全球连锁零售巨头Spar在楚格的超市率先上线比特币支付

 零售支付“破圈”

复杂的操作流程，曾一度被认为是阻碍加密货币普及的关键因素，而Spar的尝试恰好打破了这一点。比特币协会瑞士分会主任Rahim Taghizadegan在体验后表示：“只需要通过Binance Pay扫描二维码，选择想要支付的代币，再发送‘聪’（satoshis，比特币的最小单位），收银员即可完成登记，款项则即时兑换成瑞士法郎。”

他补充道：“我使用的是Phoenix Wallet进行闪电支付，但实际上几乎所有主流钱包都能实现操作。一旦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使用，这项服务就有可能在瑞士全国推广。”

这不仅是支付方式的一次革新，也为零售行业的成本优化提供了现实路径。瑞士Spar总经理André Scherrer指出，相比传统银行卡支付，加密支付能帮助商家节省高达三分之二的手续费。在全球零售业利润被不断压缩的背景下，这种节约显得格外珍贵。

而消费者也同样受益。整个交易过程无缝衔接，几乎与移动支付别无二致，却让加密数字货币真正成为触手可及的日常工具。

作为一家在48个国家拥有超过1.39万家门店、每天接待1470万顾客的全球零售巨头，Spar在楚格的这一试点背后潜藏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一方面，它让加密货币从抽象的数字资产，真正融入百姓的日常消费；另一方面，它将引发“示范效应”，带动更多零售企业跟效仿进，进一步提升加密支付在主流商业场景中的可见度。

当比特币逐渐被消费者视为和刷信用卡一样便捷可靠，支付习惯的转变将水到渠成。或许不久之后，在瑞士买杯咖啡、交个账单，用加密货币就跟刷卡一样稀松平常。

值得注意的是，Spar此次支持比特币支付还免除了gas费，通过DFX.swiss界面直接以瑞士法郎或其他货币结算，避免了用户对额外成本的担忧。这一设计进一步降低了技术和经济门槛，让加密数字资产支付在超市、咖啡馆、便利店等更多日常场景中具备更强的可复制性。BTC map数据显示，目前瑞士已有超过1030家商店接受比特币支付。

从这个意义上看，楚格Spar的收银台不只是结账窗口，更是瑞士加密战略的缩影。从制度到技术，再到零售终端的消费体验，瑞士正在把自己塑造成全球最具前瞻性的加密货币生态国度。它向世界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加密支付的浪潮，已从金融实验室走进寻常生活，而瑞士，正是这场零售革命的策源地。

 “加密谷”的崛起 

2018年，时任瑞士联邦经济部长Johann Schneider-Ammann就提出要把瑞士打造成“世界区块链之都”。如今看来，这一愿景已在楚格率先实现。截至2024年，楚格已经聚集了719家区块链公司，占全瑞士的41%。

沿苏黎世驾车东行30千米，进入楚格后，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景象：道路两侧密集分布着形形色色的小公司，它们的招牌上不约而同地标注着“Blockchain”“Bitcoin”等字样。这里浓厚的创业氛围甚至让人联想到美国的硅谷和国内的中关村。

初步估算一下，在这个连国内普通县城大小都不及的地方，居然密密麻麻集聚了近千家初创企业和世界500强公司入驻，其中就包括闻名全球的加密货币经纪商Bitcoin Suisse。从市政厅往前走不到5分钟的路程，就来到了它的总部。入内可见，占据整面墙壁的屏幕，实时滚动播放着比特币的价格波动与客户交易通知。

早在12年前，创始人Niklas Nikolajsen便将总部搬来楚格。他直言：“极具竞争力的就业环境和低税收的独特组合，让楚格成为加密货币企业在全球监管不确定性中，寻求落脚点的理想之地。”

Nikolajsen的话不无道理。长期以来，瑞士奉行“低税收、高福利”政策，在与周边意大利、法国、德国的比较中，显得独树一帜，它也因此获得“避税天堂”的名声。在瑞士26个州中，楚格的税收水平排名第五低，远低于大部分地区。而在“加密谷”，企业所得税税率仅为8.5%，企业家们既能享受全球金融中心的稳定资源，又能获得法律制度的创新保护。这种天然优势，加之瑞士本就健全的金融体系和中立稳定的国际形象，使得楚格对全球创新企业格外具有吸引力。

楚格致力于深耕加密货币产业，打出“加密谷”（Crypto Valley）的品牌

如果说低税率是企业落户的起点，那么楚格政府对于加密货币的积极尝试，则进一步奠定了“加密谷”的声誉。2016年，楚格成为瑞士首个支持日常加密货币支付的城市，安装首台比特币提款机，允许居民使用比特币支付停车费、火车票，甚至在餐厅、商店消费。

2021年，楚格市政府与Bitcoin Suisse合作，允许居民和企业用比特币、以太币缴纳税款，最高额度可达10万瑞士法郎。市民只需在收到税单后，通过电子邮件获取加密钱包地址，扫码转账即可完成缴纳。为了避免市政收入因币值波动受损，Bitcoin Suisse会将代币即时兑换成瑞士法郎入账。这一创新举措，使楚格成为全欧洲第一个允许加密货币纳税的城市。

楚格还把区块链嵌入公共治理。2017年起，楚格市政府试点推出区块链数字身份系统（eID），并在2018年开展了为期一周的公民电子投票实验。市民通过手机应用，使用数字身份登录后即可参与投票，投票结果记录在区块链上，确保身份不可伪造，数据透明安全。这项测试虽然规模不大，仅有30%的市民参与，但意义非凡。它证明了区块链不仅能支撑金融交易，也能成为公共治理的新工具。

或许正如人们调侃的那样：如果说硅谷是互联网的摇篮，那么，楚格就是加密世界的温床。从超市收银台到政府税务局，从创业孵化器到国际金融舞台，这座阿尔卑斯山下的小镇，正在向世界展示另一种创新路径：把看似遥远的未来技术嵌入日常生活。

 媲美硅谷 

企业家Johann Gevers表示，当年他把公司Monetas迁到这里时，“加密谷”还只是它借用硅谷的一个美好愿景。如今，楚格已经能与硅谷相媲美，甚至略胜一筹。

“主要原因在于，硅谷的监管更严格，不确定性更高。”一位当地企业家如是道。

分析认为，与硅谷相比，楚格的优势不仅在于税收，更在于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尽管当下，越来越多国家和地区展现出开放与包容，去主动拥抱加密货币这股新潮。但瑞士却是最早行动起来的，甚至在全球多数国家对加密货币趋向严格监管和全面禁止之时，瑞士联邦层面就已经动作频频。

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先后引入金融科技牌照（Fintech-License），推动去中心化金融（DeFi）应用合规化，并且率先批准安勤私人银行提供比特币资产管理服务，为全球银行业开创了先河。2019年建立沙盒制度（Sandbox），为初创企业测试区块链产品提供安全空间，并在2021年又通过“区块链法案”，允许数字资产在法律框架下交易、托管与发行。

这种领先世界的监管创新，让瑞士逐渐形成了系统化的加密产业生态CryptoValley  Association（瑞士加密谷协会）相继制定ICO行为准则，推动创业公司、投资者、律师事务所、学术界与立法者的联动，确保生态既有活力又具备合规性。

在楚格，47%的金融服务类区块链公司和43%的基础设施公司选择在此落户。这不是政府规划的结果，而是市场的自然选择。低税率、宽松的监管，以及最关键的——一个有机生长的创业生态系统。在楚格的区块链公司里工作的人，很可能住在同一个社区，孩子上同一所学校，周末在同一个酒吧讨论技术问题。

由此可见，楚格的崛起并非偶然。从税收优势，到政策支持，再到市政治理与民生试验，它逐步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区块链生态体系。这里既是加密货币支付的先行场，也是制度创新的实验室。

 卢加诺的Plan B 

楚格用十余年的时间，通过税收优惠、监管创新和创业氛围，慢慢积累起“加密谷”的美誉，成为制度与生态并行的典范。而在瑞士的另一端，靠近意大利边境的卢加诺，正在另辟蹊径。

2022年3月，当比特币价格仍在4万美元附近震荡时，卢加诺市长Michele Foletti与稳定币巨头Tether的首席技术官Paolo Ardoino一同走上舞台，发布了名为“Plan B”的合作计划。

这项计划的寓意不止一个。对金融本身而言，Plan B是对传统体系的“备选方案”；而对卢加诺自身来说，Plan B则是一种弯道超车的尝试。当楚格早已建立起先发优势时，卢加诺必须寻找另一条能够快速突围的道路。

根据计划，卢加诺将比特币（BTC）、USDT以及本地发行的法郎稳定币LVGA，设定为“事实上的法定支付货币”。居民可以用它们缴纳税费、支付市政服务，商家也被鼓励接受这些加密支付方式。与此同时，Tether承诺提供资金与技术支持：一个规模1.06亿美元的基金，投向本地加密创业公司；一个约300万美元的基金，用于补贴商户采用加密支付。

与楚格的制度创新不同，卢加诺更像是在打造一个加密消费的舞台。麦当劳、服饰店、艺术画廊甚至市内的足球俱乐部都被纳入试点，消费者可以通过“MyLugano”应用完成支付，还能获得高达10%的返现奖励。

两年过去了，卢加诺的成绩单看起来颇为亮眼。到2024年，已有超过350家商户支持BTC、USDT与LVGA支付，约20%的市民使用“MyLugano”钱包。2023年起，卢加诺成为全球首个允许用比特币和USDT缴纳全部市政费用的城市，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Plan B逐渐形成了外溢效应。2024年10月，Plan B论坛吸引了2500名全球参会者，一周内录得6121笔交易，让这座只有6万人的小城一度成为加密世界的焦点。但仔细拆解这些数字会发现，6121笔交易的总额仅16万美元，平均每笔只有26美元。在日常消费中，多数市民依然选择信用卡或现金。商户们则私下抱怨：接受加密支付更多是“配合市政府”，而非出于真实的商业需求。

更微妙的是Tether的角色。作为全球最大的稳定币发行商，Tether是Plan B的最大出资方，也是城市数字化改造的关键推动者。无论是商户补贴还是创业投资基金，都与Tether紧密相关。然而，Tether本身却饱受质疑，其储备金透明度问题始终是悬在市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一座城市几乎把自己的加密未来完全押注在一家公司身上时，这种依赖是否稳妥，难免令人担忧。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卢加诺的尝试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它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楚格强调制度与监管的突破时，卢加诺则试图把加密货币直接嵌入街头巷尾的日常消费。如果它能够在公共服务、零售、文化娱乐等领域找到真实需求，并逐步培养使用习惯，卢加诺或许真的能弯道超车。

问题在于，目前的繁荣更多依赖于外部推动，而非自然生长。当补贴减少时，当热潮退去后，市民和商户是否还会继续选择这种支付方式？这才是Plan B必须面对的考验。

而从更宏观视角来看，瑞士的加密版图正在变得立体。楚格代表制度与开发者的高地，日内瓦是合规的舞台，苏黎世是金融与科技的枢纽，而卢加诺，则试图成为消费应用的前沿。

撰文——NiuNiu

编辑——A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