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定义设计工作

当大多数人还在为旧有设计软件的各种不便而头疼时，Figma已经在重新定义整个设计行业。凭借一个让设计师能够实时协作的简单想法，该公司从硅谷的一间小公寓起家，发展成估值数百亿美元的设计巨头。

2023年12月的一天，图形编辑软件公司Figma的联合创始人兼CEO Dylan Field召集董事会成员进行了一次仅持续10分钟的电话会议。这通电话宣告了科技公司史上最戏剧性的反转之一：设计软件巨头Adobe对Figma高达200亿美元的收购交易因反垄断等监管问题正式告吹。

此次失利原本可能让这家设计工具公司陷入困境，却意外地为其铺就了通往更大成功的道路。

仅仅一年半后的2025年7月，Figma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成功上市。首日交易中股价飙升超过3倍，收盘时公司完全稀释市值突破710亿美元。尽管上市后股价因业绩不及预期出现波动，截至本文截稿时市值约270亿美元，但其在设计协作领域的创新模式和AI技术融合仍受到市场关注。

这个结果连Field自己都感到震惊。“股价只是某个时间点的快照。”他在CNBC的节目中谨慎地表示：“我们可能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波动。”

从大学辍学生到710亿美元帝国缔造者，Dylan Field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硅谷传奇。13年前，这个布朗大学的三年级学生在新年前夜最后两小时匆忙提交了Peter Thiel奖学金申请，甚至故意省略SAT（美国高考）分数。

“我相信SAT是对能力的糟糕反映，很容易被操纵。”他在申请中写道。

这种独特的申请风格或许预示了他后来在商业决策中的与众不同。彼时的他绝不会想到，获得这10万美元的起始资金会在十余年后撬动一个价值数百亿美元的商业帝国。

更令人惊叹的是，Field始终保持着与其财富地位不符的谦逊——他被称为“迄今为止最谦逊的亿万富翁”，这种“反乔布斯”式的领导风格或许正是Figma能够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关键因素。

前年的那场监管风波的意外受益者不仅是Field本人（他的持股价值约66亿美元），更是整个硅谷生态。自2022年初市场崩盘以来，高调的IPO一直稀缺，Figma的成功上市为整个科技行业注入了久违的信心。

 重新定义设计的边界 

要理解Figma的成功，就必须理解它如何彻底颠覆了传统的设计工作流程。在Figma于2012年横空出世之前，设计师们被困在一个充满摩擦的世界里：版本控制的噩梦、文件格式的不兼容问题、昂贵的软件许可证，以及无法实时协作的孤立工作环境……

Figma的突破性创新在于将设计工具完全迁移到云端，实现了真正的实时协作。就像Google Docs改变了文档编辑一样，Figma让多个设计师可以同时在一个文件中工作，通过简单的URL（统一资源定位系统）分享设计，无需担心版本冲突或硬件配置。这一看似简单的功能变革，实际上重新定义了整个设计行业的工作方式。

“2016年9月，我们将设计编辑器免费向公众开放，并实现了多个设计师在单个文件中同时进行更改的功能。这成为杀手级特性。”Field回忆道。这个时机选择堪称完美——正值移动互联网蓬勃发展，企业对用户体验设计的需求激增，而传统的Adobe套件显然无法满足这种快速迭代和团队协作的需求。

微软成为Figma早期的重要验证者。有趣的是，微软最初担忧的不是Figma的功能，而是Figma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微软公司设计高管Jon Friedman甚至专门飞到Figma总部，直言不讳地告诉Field：“我们都担心你们作为一家公司会死掉。”这个警告促使Figma在2017年推出了首个付费层级，奠定了其商业化的基础。

到2019年，当红杉资本加入Figma的C轮融资时，后者已经成为硅谷的热门商品。红杉合伙人Andrew Reed透露，他们的投资决策异常顺利：“这可能是我们历史上投票支持率最高的一项投资。”考虑到红杉的投资组合包括苹果、谷歌、LinkedIn、Zoom和WhatsApp等巨头，这个评价的分量可想而知。

这种市场认可很快就反映到公司估值上。从2019年的4.4亿美元估值到2020年的20亿美元，再到2021年的100亿美元，Figma的价值呈指数级增长。

 从小众工具到企业必需品 

如果说Figma的前期发展是稳步攀升，那么新冠疫情的爆发则成为它腾飞的催化剂。2020年，当全世界突然转向远程工作时，Figma的协作能力从“不错的功能”瞬间变成了“关键基础设施”。

“我们问自己：在设计过程的最初阶段，我们如何帮助团队连接、享受乐趣并进入心流状态？”Field在推特上写道。答案是FigJam——一个数字白板产品，成为Figma的第二个重要产品线，也是其走向产品多元化的关键一步。

疫情期间的爆发式增长让Adobe真正感受到了威胁。2020年，Adobe高管Scott Belsky与Field讨论过合作或收购的可能性，但Field选择了继续独立发展。2021年初，Adobe CEO Shantanu Narayen亲自与Field接触，还是谋求合作或收购，但这位年轻的CEO依然选择了拒绝，转而以100亿美元的估值完成了新一轮融资。

“我们的目标是成为Figma，而不是Adobe。”Field在2021年的推文中明确表态。这句话不仅体现了他的雄心，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Figma对自身使命的清晰认知——不是要成为另一个传统软件巨头，而是要成为下一代协作设计的引领者。

然而，市场环境的急剧变化很快就为这种这种坚持带来了新的挑战。2022年初，美联储开始加息对抗通胀，投资者纷纷从高增长的科技股转向有可预测利润的业务。红杉资本开始建议其投资的初创公司削减成本。在这种背景下，当Adobe在2022年再次提出收购时，Field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工具制造商到智能平台 

2022年9月，Adobe宣布以约200亿美元收购Figma，Field将继续负责自己的业务部门。

然而，这场科技史上最大的收购案之一很快就遇到了监管阻力。美国和欧洲日益严格的监管环境让大型科技交易变得更加困难。

在收购过程中，Field不得不承担双重任务：既要运营公司，又要与监管机构周旋。正如他后来对美国知名科技媒体网站The Verge所说，“即使在最后几个月，也有‘哦，这要成功了’的时刻，也有‘该死，我们在做什么？’的时刻。”

2023年12月的一个周日，Field召集董事会成员进行了10分钟的电话会议，告知他们交易告吹。周一早上，双方发布了正式声明“。我们无法完成这件事，这令人沮丧和悲伤。”Field告诉《纽约时报》。Adobe此后向Figma支付了10亿美元的“分手费”。

如今回过头看，被Adobe收购失败可能是Figma历史上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因为它让公司有机会在AI革命的关键时刻保持独立，自主决定未来的发展方向。

“当我们最初与Adobe达成交易意向时，我在2022年的想法是，‘天哪，AI来了。这显然是一项指数级的技术。我不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AI将占我们市场的1/10还是膨胀到10倍大？这对创意人员和设计师意味着什么？’”Field在去年接受The Verge采访时坦言：“我想，在这个世界里，最好是与Adobe合作，共同应对和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单打独斗。”

但现实证明，单打独斗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在2025年5月的Config用户大会上，Field向8500名与会者展示了Figma Make——一个基于Anthropic公司Claude 3.7 Sonnet大语言模型的革命性产品“。通过Figma Make，你可以获取现有设计，并通过提示词的方式得到完全编码的原型。”Field介绍道。

现场演示虽然出现了一些技术小故障，但这个产品的推出标志着Figma向AI驱动的设计工具的重大转型。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设计编辑器，还是一个能够理解自然语言并生成可用代码的智能平台。

与此同时，AI时代的竞争也更加激烈了。市场上已经涌现出专门为生成式AI构建的产品，包括Lovable、Miro的Uizard和Vercel的v0。美国信息技术研究和分析的公司Gartner分析师Brent Stewart认为，虽然Figma在设计领域“绝对、绝对占主导地位”，但其他公司的一些产品看起来也令人印象深刻。

前Figma软件工程师Andrew Chan在去年的博客文章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Figma能否在其他产品上重复其在设计方面的成功？这是一个有趣且持续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Figma能否在AI时代保持其领导地位。

 “反乔布斯”的管理哲学 

在硅谷这个盛产独断专行天才的地方，Dylan Field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领导风格。在线法律服务科技公司DoNotPay CEO Joshua Browder，同时也是前Thiel奖学金获得者，这样评价Field：“Dylan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谦逊的亿万富翁。”

曾经帮助管理Thiel奖学金项目的Mike Gibson，现为1517基金联合创始人，将Field与另一位科技传奇人物进行了对比：“他有点像反面的史蒂夫·乔布斯。乔布斯作为‘强势混蛋’有许多传说，但关于Dylan的传说是完全相反的。”

这种评价不仅仅是性格描述，还反映了Field如何将独特的管理哲学转化为商业价值。在Figma的早期发展中，Field曾经面临严重的管理危机。员工们对他的微管理风格表示不满，投资人不得不直接介入。

“我们坐下来向他解释了情况。”领投种子轮的Index Ventures合伙人Danny Rimer回忆道：“我们听到了这些声音，然后说，‘看，这是一个僵局。你必须适应和改变。’而他听取了建议并改变了。我认为这是Dylan的一个很棒的性格特质—听取信息，客观地处理、接受并采取相应行动。”

这种自我反思和适应能力在公司的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当Adobe收购交易最终失败时，Field面临着重振员工士气的挑战。他的解决方案体现了这种谦逊领导力的实际价值：为在发布收购失败公告后加入或获得晋升的员工提供额外股权，同时为任何希望离职的员工提供3个月的遣散费，“公司对离职员工没有任何怨恨”。

结果令人震惊：只有不到5%的员工选择离职。这个数字不仅证明了员工对公司未来的信心，更重要的是，它展示了Field的领导风格如何在危机时刻凝聚人心。

即使在IPO这样的重要时刻，Field仍然保持与用户的直接互动。在公司股票上市交易的当天，他依然在阅读支持工单和X（原推特）上提及Figma的内容，并亲自回复用户反馈。当一位来自马里兰州的创意总监Yianni Mathioudakis询问如何将Figma Make的设计带入主编辑器时，Field立即回复：“你好Yianni，我们正在努力实现这一点，对它将释放的潜力感到非常兴奋！请继续提供Make的反馈！”

这种对细节的关注和与用户的直接联系，可能正是Figma能够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的秘密武器。在AI时代，技术的门槛可能会降低，但理解用户需求、快速响应市场变化的能力，将成为真正的竞争优势。

塑造Figma的7个关键瞬间

1.在《彼得潘》舞台上打瞌睡

Dylan Field小时候是个儿童演员。在一次演出《彼得潘》的时候，他在舞台上睡着了，那成了他最不好意思的一幕。但正是这种被逼到紧张和出糗的经历，锻炼了他的毅力。

2.清洁工成了数学兴趣的启蒙者

上中学的时候，Field对戏剧的兴趣减退，转而对数学产生兴趣。他记得有一次在学校里因为无聊而找清洁工交流。这个清洁工对数学和物理非常热爱，也常常和他说一些奇思妙想，甚至建议他去了解集合论（set theory）。

3.“讨厌巧克力”帮助他获得Thiel Fellowship

Thiel Fellowship是一个为年轻创业者提供资助的项目，要求申请者提出与众不同的见解。Field在申请表中被问到：“你觉得大多数人哪里错了？”他写下了一句很反直觉的话：“巧克力令人厌恶”，并展开论述为什么别人普遍喜欢的东西，有时候可能隐藏了问题。这在申请评委眼里很新鲜。也许正是这类独特视角，帮他在众多申请者中脱颖而出。

4.短暂的“表情包生成器”想法

在Figma创始初期，Field和联合创始人Evan Wallace想用WebGL技术来推动设计工具，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曾认真考虑把Figma做成一个meme（表情包）生成器。他们后来意识到这不是用户真正需要的。这个经历看似走偏，却帮他们明确了方向。

5.过于完美主义

Field曾自我要求非常高，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要管。后来，他学到了领导力不仅体现在细节控制，还体现在带领团队在高压下恢复节奏、共同前进。

6.疫情封控催生了FigJam

在新冠大流行期间，很多人远程工作或者学习。Figma的用户们开始用该平台进行头脑风暴，几乎把Figma当成一个社区空间。于是团队决定做一个虚拟白板、流程图工具，这就是后来推出的FigJam。

7.天时地利人和

Field认为Figma的成功是因为在“恰好的时间”行动，而且“在正确的环境里遇到正确的人”。比如：如果Figma早几年创办，也许WebGL技术还没成熟；如果再晚几年，也可能别人已经做了类似的产品。再比如，他和Evan能偶然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间相遇，能够互补合作，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撰文——AL

编辑——邹健